(二)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只觉得自己好像被装进了箱子,狭隘的空间使我动弹不得,我稍微动了动,却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。呼吸也很急促,有一种窒息的感觉。我努力地想睁开眼睛,可是却显得很费力。良久,终于眼前清晰起来,看到我醒过来,父亲和叔父脸上透着些许欣慰。这时,我才发觉自己的脸上罩着一个氧气罩,我说怎么呼吸有点急促呢?我只觉得头部周围被什么包裹着,动弹不得,渐渐地我发觉不只是头部,自己全身上下都被白色的绷带裹得严严实实。我突然想到,大概木乃伊就是这样被制成的,只不过自己是一个有呼吸的木乃伊,当时我想自己的样子一定很滑稽。由于整个脸部都被裹着,所以不能乱动,就连吃饭也只能吃些流质的东西,更不能吃需要咀嚼的东西,免得触动去枷的伤口。而由于刚做完手术,需要多补充营养,父亲想了一个办法,到医院外的饭店里让厨师把鱼煮的很烂,然后再一点一点地喂我,由于提前把鱼刺给挑出来来,居然能够顺利地吃下去。
因为烧伤面积大,所以剩下的好皮肤能插针管的地方早已布满了针眼,这时由于刚动过手术,所以需要输血,也不知道是皮肤实在找不到扎针的地方的缘故,还是护士水平的问题,一直换了三个护士扎了几次才把针给扎上,光是其中一个护士扎了三次都没有成功,只是一个劲的说对不起,所受的痛楚且不必说,自此一见到护士就怕她提起“对不起”这三个字。过了几天,到了拆绷带的日子了。我开始还很高兴,觉得再也不必像现在这样全身被裹得纹丝不动了。谁知道这只是换药,也就是换一下身上的绷带。经过医生、父亲以及叔父的共同努力,身上的绷带终于被一层一层地揭掉了,接下来,就是把贴在身上的涂着药液的棉纱给揭下来。这时,我才明白为什么会听到隔壁病房老是传来撕心裂肺地喊叫声。由于有些地方已经干了,虽然揭之前用药水湿润了一下,但是有些地方还是连皮给拽下来了,当时疼得浑身战栗不止。我拼命地忍着不喊出来,但是那种感觉确实刻骨铭心,沁人心脾呀。换好之后,又要重新包装起来,这比刚才难多了,需要翻身才能把绷带给缠上的,所以需要一个人拉着我的手,另一个人在旁边帮衬着,才算勉强支撑下来,身上撕裂的痛楚自不必说,整个过程就像在刑部过堂一样,冥冥中,我仿佛看到如狼似虎地衙差向我扑来。从那以后,像这样的场景每隔三天都要上演一次。人家都说:度日如年。我那时真的希望是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长该多好啊,这样换药的日子才不会来得那么快!由于身上不停的脱水,所以身子下铺垫的棉垫子很快就会被侵湿,父亲每天都要给我换洗五、六次,由于病房里不允许晾晒,所以,父亲需要越过窗台到阳台去晾晒。每当透过笼子的缝隙看到父亲翻阅窗台的背影,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,朱自清父亲的背影也不过如此吧……
那时候,我每天要做的一个任务就是翻身,由于怕长时间仰卧会影响皮肤的重新生长,所以每天医生查房的时候都要嘱咐我翻身。刚开始的时候,我需要依靠别人的帮扶才能侧侧身,后来,我发现一个窍门,就是用手抓住罩笼上的铁棍,自己也能独自翻身了。不过,每次都要费很大力气,我才能抬起一只没有插针管的手,用尽全身的力气去侧身子,每每疼得浑身是汗,有时要好几次才能成功。可每次也只能撑20分钟左右,就不得不又仰卧,过了一会,就换另一边,继续侧身。不过磨难的日子里,也有一些意外的点缀。那时候,有个护士是新来的,刚开始的时候,不敢正眼看我,刚开始每次来给我量体温的时候,都要对我说,你闭上眼睛,不要看我,我害怕。然后,就隔着笼子把体温表给我放好后,就躲到一边去,量好后又用同样的方式把温度表取走。后来,可能是知道了我的一些事情,渐渐地便利用等待的空隙和我聊天,开始的时候,也就是问我一些问题什么的,后来逐渐地便熟悉起来了,聊得比较投机的时候她也给我讲心事什么的,俨然把我看成了朋友,如果说在医院还有什么意外收获的话,这也算是一桩吧。
那一天,我正在锻炼翻身,她忽然推开门进来,告诉我说,有人来看我了,说着把一大束鲜花递到我面前。会是谁呢?我诧异着。这时,我听到一阵纷乱的脚步声,屋子里好像一下子多了很多人。这时,过来一个人把被褥掀开了一个角。一个熟悉的面孔闯入了我的眼帘,是他,我教育学院的同窗好友王鲲鹏,不,不仅仅是他一个人,我看到很多熟悉的关切的眼光,我当年的同窗好友几乎都来了,他们一一过来握着我的手,说着关切的话语,不知不觉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。原来他们听说后,虽然大家都不在一个县市,便互相联系,约定好这个时间来看我的。虽然我们已经分别五年了,由于大都不在同一县市,平时联系也不多,没想到在我最困难的时候,他们向我伸出了援助之手。有人说:同窗之谊深似海,患难之中见真情。我想这就是最真的写照。
天气越来越冷,我发烧的频率也越来越勤了,每次都是烧到38、9度,虽然在液瓶里加了一些退烧的药液,也打针,可是作用也不大。常常是冻得上下牙齿打颤,以至于睡不着觉,我记得最长的一次有三天两夜没有合眼,满脑子都是幻觉。有时候,我觉得自己好像飞翔到一个很空旷的地方,那里没有人烟,静的令人可怕;有时候,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泥潭,我拼命挣扎,可无济于事;记得有一次,我恍恍惚惚地被日本鬼子给带走了,在冰天雪地里,他们不给我穿衣服,还拼命地往我身上浇冷水,开始的时候我只觉得身上很疼痛,也冷的厉害,渐渐地就麻木了。这样的情况一直断断续续持续到我出院。
由于身上渗水比较厉害,所以,身子下的棉垫子要不停地更换,碰上阴天换了不到1个小时,就全部浸透了。父亲便根据医生的建议,买来了一个吹风机,这样,在换垫子的时候,把床铺和身上都吹要吹一遍,果然觉得干爽多了,躺着也比较舒服了。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后来,两只胳膊都因输液而肿胀得厉害,实在没有下针的地方,而身上其他能扎针的地方都被烧伤了。还是年纪较大的烧伤科的主任医师有办法,他决定在我腹股沟处找一静脉,下一个针管进行输液用,这样扎一次可以一个月不换针眼。可能是这次机会难得吧,主任把这里当成了授业示范的好地方,扎针那一天,整个科室的人都来了,围了满满一屋子,主任一边讲解示范,一边在我身上找扎针的地方。可是,不知道是年纪大眼花的缘故,还是因为好久没有机会表演自己的绝技,所以开始的时候,好不容易把一根约10厘米长的针管导入体内,没想到却导入到动脉里了,血液顺着针管往外喷,一番手忙脚乱后,总算制止住了。但是,如果就此罢手,好像有失尊严,于是老主任又开始继续展示他的绝技,终于经过三次施展身手之后,在我流了一片血渍的床上宣告扎针成功,老主任至此也没忘记作总结。至于说什么我就记不清楚了,因为自从第一次扎针失败后,我就变得浑浑噩噩的了。不过,总算有惊无险。可是,后来也真有一次惊险的。那天刚晚早饭,护士长在一群护士的前呼后拥下来查房,一番例行检查后,又安排我一定记得锻炼翻身。她们走后不久,我吃过药,便开始每天的例行的翻身锻炼,翻身的时候,不知道是用力不协调还是其他什么的缘故,我当时就觉得嘴角好像被什么划一下,有些麻,也没怎么在意。可是没过一会,就觉得嘴边有一股液体往外喷,我一摸,觉得粘拈的,忙喊了一声,父亲和叔父一看,“怎么流血了”,父亲赶忙用药棉给我堵上,可还是不管用,叔父赶忙去找医生,医生来了后,涂上点止血药,可还是血流不止,没办法,便拿来针线给我缝补起来,由于没有用什么麻醉类的药物,所以疼痛难忍。由于流了很多血,所以当时父亲和叔父都很紧张,一直到后来缝好后他们仍轮番在床边守着一直到天黑,唯恐再发生什么意外。后来,叔父给我说,当时看见血不停地往外喷,真是吓坏了。唉,可怜的我的亲人呀,不但要照顾我的生活起居,还要为我担惊受怕!
- 作者: 痛并快乐者 2005年04月6日, 星期三 18:49